教育對我的影響及一些反思

提起教育，或許有些人想到的是學校和教師。個人認爲，教育必須由家庭談起。我們由開始懂事，就已開始被教育。現在的小孩也許兩三嵗已入學，但在我的年代，五六嵗才正式入學，入學前那幾年受的都是家庭教育。除非是寄宿學校，不然即使入了學，在家裏的時間還是居多，家庭教育一樣不容忽視。

 

家庭 

我生於一個傳統東方家庭，重男輕女，小孩要有禮貌見到長輩要叫人，要努力讀書將來找份好工作成家立業，做得好是理所當然，做不好就應該被打罵。因爲暴牙常被家人和其他小朋友取笑，從小就很自閉，哥哥和妹妹在外面跟其他小朋友玩樂時，我常乖乖躲在家裏學習，雖然明明很討厭念書。努力念書考好成績讓父母可以跟親戚朋友的小孩比較及炫耀，是證明自己存在感的唯一途徑。也因爲這樣，從小我就特別固執，功課一定要做好，不懂的就死纏著媽媽要她幫我做，有時又嫌她做得不完美，或太完美老師會不相信，常常做功課做到很晚也不肯睡。我在家裏學校都是循規蹈矩不惹是生非，卻常常因爲這樣固執不聽話被藤條伺候，被爸爸和媽媽打得身上青一條紅一條的都是傷痕。媽媽有時打完還會邊哭邊為我擦藥膏，不知道是連續劇看太多還是怕學校老師發現？但當時學校老師都只是把課教完就算不會理會其他事，所以也從來沒被發現。童年時跟著媽媽看連續劇，阿谀我诈血腥暴力，對世界充滿恐懼，屢次企圖離家出走又因爲害怕折返（十六嵗逮到機會申請到寄宿學校，終於逃出生天）。可能因爲這樣，從小就厭世脾氣暴躁，長大也以同樣的方式吼父母和小孩。試過參加無數課程學習正面思想讓自己保持正能量及控制脾氣，多年後發現童年的影響真的是根深蒂固，不是想根除就能輕易根除的。

 

哥哥小時也常被爸爸鞭打，但都是因爲叛逆不聽話在學校打架鬧事等等。成家後他成了二十四孝老公老爸，我曾驚嘆人原來可以完全變成另一個樣。直到後來有時與父母一起在他家過年，見他吼小孩和鞭打兒子，驚覺原來從小這樣被教育自然而然就會以同樣方式對待自己的小孩。患有自閉症的兒子什麽也不懂，被打被駡也只會傻笑，這樣打罵毫無意義我相信他也很清楚。但擁有一個自閉兒及生活的壓力，肯定不是一般的重，而當人被情緒主宰的時候，支配的往往是潛意識裏，最深藏的記憶，也就是童年時所學會的，“打是疼罵是愛”。女兒從小被教育長大後要照顧哥哥，但有自閉症的哥哥是她的錯嗎？爲什麽一出生就得背負這麽大的責任？身教重於言教，父母限制她用手機的時間，兩夫妻自己卻機不離手，她怎能理解？她見我在用電腦，也會埋怨大人都在玩手機電腦爲什麽她不可以。有時見她獨個在玩很寂寞會去陪她玩，但長得越大似乎也越來越難教，偶爾也會忍不住吼她，吼完又想她才幾歲怎會懂？會記得的也許只是姑姑吼她時猙獰的模樣而已。教她不要浪費，貪慕虛榮喜新厭舊不好，但她從小看著自己的父母揮霍，怎能瞭解？我不敢想像這兩個可憐的小孩將來的人生會是什麽樣，只知道自己不想要小孩，因爲自知無能爲力把孩子教育好，不希望為這世界帶來更多苦痛。反之妹妹小時從未被父母打過，對待小孩的方法也明顯有別，沒見過她打小孩，甚至連提高聲量也不會。所以我相信家庭教育對一個小孩的健康成長是非常重要的。要小孩多吃菜，自己卻無肉不歡，説得過去嗎？自己的東西到處亂擺一團糟，卻要小孩玩完玩具要收拾好，有説服力嗎？其實把自己認爲對的事做好，小孩看在眼裏自然會學，教他道理時也容易吸收不是嗎？

  

學校

因爲很努力啃書，小學六年我年年考第一沒考過第二。不記得有特別喜歡哪些科目，但語文科特別好，記憶中參加過華文馬來文作文比賽都有得名。在我們住的小鎮裏，願意遠道而來的師資不多，畢業後不知道能做什麽的人就去當教師，薪金穩定假期多，可想而知教學水準有多好。班裏有個愛欺負女同學的男生，常常搶我的文具，我也不會報告老師只是忍氣吞聲，老師對這些事好像也不太理。另外印象較深刻的是有次被逼參加講故事比賽，台詞都背熟了卻因緊張腦中一片空白一句話也説不出，有了那次陰影從此再也不敢公開演講，連對著很多人説話也會緊張。常常羡慕參加歌唱比賽的那些小朋友，自己愛唱歌卻很自卑也沒人鼓勵。當時還被逼跟兼職教鋼琴的級任老師學琴，但很無趣學沒多久就放棄了。後來上大學自己有了興趣去學吉他鍵盤，才發現原來在音樂上有點天分，好險沒被埋沒。

 

那個年代從華小升國中（馬來文）需要念一年的過渡班，我因爲小學成績優良直接跳初中一年級。班裏全是比我大的陌生同學，變得更是自閉，許多同學甚至以爲我是啞巴。依舊沒有一個科目特別感興趣，上課和補習班上印象中都在打瞌睡，但用死背這一招成績還是一直名列前茅。當時有個科目叫生活技能，種玉米縫枕頭木工電工等等，現在想起來應該是很有趣好玩的，但也許因爲老師太嚴肅，那時只覺得是壓力，任務要做的小凳子和電箱什麽的還是外公幫我做的。結果公共考試也只有這一科沒得A，還被媽媽嘲諷說我就是個不懂得生活的人。

 

高中申請到首府古晉的寄宿學校，像脫了韁的野馬，許多一起從初中升上來的同學說我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，突然從啞巴變成一個話癆。除了周末可以出游或回家之外，其他時間都在學校，卻一點也不悶。不同年級不同種族的學生，全生活在一起打成一片，是我學習生涯裏一段很美好的回憶。（後來去西馬上大學，西馬的朋友對我能跟其他種族的同學交朋友感到意外，因爲在西馬民族意識還是比較强的）印象深刻的有幾位老師，比如教高級數學的林老師，常常給學生很多關懷鼓勵，也讓我很有學習動力，這一科常考滿分。我并不是個數學天才，都是機械式的知道什麽樣的題目該以什麽方程式來解決，對原理是一竅不通的，同學請教我也不懂得解釋。畢業時生物課老師在我的紀念冊留言，說常在辦公室聽見我高級數學科的“威水史”，要是我把同樣的心思放在生物課上就好了。但我實在無能爲力，生物課要抽血要解剖動物等種種惡心的東西，常常搞得我又暈又吐的，只能愧對她的恩惠了。還有英文老師要我們寫日記，會認真的看認真的給評語，我就常常很努力認真的寫，有時還會寫出有很多對白的“劇本”，他也看得津津有味。也多虧他我的英文學得還不錯吧。

 

馬來西亞的國立大學有固打制，華族學生高中畢業後能直接進大學的不多。有些同學成功擠進大學，有些選擇上科技學校，其他的則上兩年的大學先修班（俗稱為中六）。我上的是大學先修班，高中的“數學天才” 頓時變成“數學白癡”，高等數學上得一頭霧水，造就了公共考試中唯一的B。其他科目雖然都得A等，但都是懵懵懂懂的，感覺什麽也沒學進腦，就這樣沒頭沒腦的畢業了。

 

穿插一個小故事：四年前在澳洲一個農場打工，農場的主人都受過高等教育，但因爲對教育制度不滿，決定不讓自己的小孩上學，自己在家教育，一周讓他們上兩天的補習班和其他小朋友交流。兩個小孩雖不上學卻懂得很多，八歲的伊娃甚至已經在學開車。我問六歲的查理看見其他小朋友去上學不會羡慕嗎？他説不會，還慶幸自己有不上學的自由。真的，小孩一到上學的年紀一個個背著沉重的書包上學去，在學校學習只爲了應付考試領張文憑，但真正學到的有多少？許多人即使對現狀不滿，卻還是爲融入社會選擇做與一般大衆相同的事，佩服他們勇於跳出這樣的框框，以自己認爲對的方式過活，卻也爲他們的前景感到擔憂。小孩長大後要是繼續留在農場還好，若想出去找工作，即使身懷十八般武藝，但沒有一紙文憑在現今的社會能生存嗎？將來他們會不會怪罪父母沒讓他們上學？但或許也無需擔憂，我臨走前他們已經在討論所收到的來自政府的警告信，因爲在法律上父母是有義務送孩子上學的，或許他們最終還是得向現實妥協。在這裏上西語課時也聽過歐洲一些 HOMESCHOOLING 的案例，但小孩到了一定年紀一樣會牽涉到法律問題，畢竟現在 HOMESCHOOLING 還未達到被普遍接受的階段。

 

大學

以第一志願成功進入大學，在第一個學期就清楚知道自己選錯了。但因爲理工科成績一向比較好，對其他科系也沒什麽興趣，也不知道該換什麽科系。當初考慮將來的鐵飯碗所作的選擇，是自己的決定不能怨他人，只好硬著頭皮把這條不歸路走下去。腦袋空空的進腦袋空空的出，但成功換得一紙文憑，在求職路上也算通行無阻。開始上班後更是有感，大學上的那些課幾乎完全派不上用場，什麽都得重新學起。

 

以爲馬來西亞大學的教學制度差，去了日本念完碩士發現也沒太大差別，於是決定放棄繼續念博士的獎學金。兩年的碩士生涯渾渾噩噩的過完，記得的只有日語。研究室的日本同學都不太能説英語，爲了能和他們溝通，兩年間把五年的日語課程修完，從零基礎到能與同學和社區中心的當地人交流，分外有成就感。

 

來到歐洲要找工作時才發現，在馬念了四年的學士積分不到歐洲的一半不受承認，加上日本的碩士學位積分，才相等於歐洲的學士。跟朋友談起她很意外，印象中歐洲人上學都很輕鬆沒有亞洲那麽拼命，我何嘗不是那樣以爲？後來上成人學校一門政府津貼的課，才瞭解這裏雖然課程時間比大馬的大學多一倍，但并不是所有時間都坐在課堂上聽課抄筆記，比如一天六小時的課，只有三個小時是講師講課，另外三小時則是小組討論，實踐任務，甚至短途旅行等等。在馬來西亞一樣有課外任務，但全是額外時間不計算在積分内。那是二十年前的事，希望現在制度已有所改善，不然對大馬學生其實是不太公平的。

 

反思： 

在學期間我只是一個懂得把試考好的機械人，即使成績一向優良，卻自覺沒學會過什麽。因義務需要的學習，即使勉强學完也不會有用。倒是其他自己想要學的東西如樂器，語言等，沒有考試的義務和壓力，反而學得自在。

 

教師的責任很重大，為追求穩定收入成爲教師，實際上是在誤人子弟。培養學生對一門學科的興趣，他們自然會有學習的動力，也能受用一生。比起考試成績，知識傳遞才應該是教育的本質。除此之外，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，灌輸知識之餘，更重要的是訓練學生的學習能力，如何獲取知識，如何解決問題，還有人格培養塑造及道德觀念。考試制度和文憑在現今社會的重要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，牽涉到政治及更大層面。但在能力範圍内能爲即使很小部分的下一代盡力，也是意義非凡的。

 

在生兒育女之前，如果可以先考慮生這個小孩的意義，是爲養兒防老，留下愛情結晶或其他，再考慮”育“比”生“重要得多，衡量自己有沒有能力把小孩教育好，小孩將來的人生會是如何等等，或許可以減少不必要的惡性循環。貧窮國家許多人沒有節制生育的知識，有知識的我們為何不能反思一下？世上人口已經泛濫，沒有教育支撐，世界怎能變好？在教育的當兒，謹記身教重於言教，自己以身作則更重要。做得好不是理所當然，適時鼓勵有助於孩子自信心的培養。體罰不但達不到教育的效果，還可能對孩子將來的人生造成極大影響。

 

我沒有小孩也不是教師，以上所談純粹個人經歷及這些年所見所聞的感想與愚見，希望能讓更多人對此有所反思。